第九章 练习

世纪末异闻录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白夜在天花板上的裂缝彻底清醒之前,已经盯著它看了快一个钟头。光线从灰白变成灰黄,又变成灰白。枣树的影子从窗格左边移到右边。老胡在院子里咳嗽,铁牛在劈柴,蓝素素在厢房里翻纸张——这些声音一样一样回来了。但那个心跳声没走。很轻,很慢,贴著他自己的心跳,像两个人背靠背坐著,谁也不说话。
    他坐起来,穿上鞋,推开门。铁牛正把斧头抡起来,看见他,斧头停在半空,然后落下去,木头裂开。
    “没睡好?”铁牛问。
    白夜蹲在枣树底下,捡起一片木柴,在手里转了两圈。“铁牛,我问你。从第17號研究所出来以后,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自己记不住的事?”
    铁牛把斧头放下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“有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样的事?”
    “有一回,在边境一个镇上,我住在一家小旅馆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发现鞋底全是泥。乾的,结成了块。”铁牛蹲下来,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,“前一天晚上没下雨。我哪儿都没去。但鞋底有泥。”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    “后来我开始睡前把鞋底擦乾净。每天早上检查。”铁牛把树枝掰断,扔进柴火堆里,“泥再没出现过。”
    “你就没想过弄清楚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铁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想过。后来不想了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因为有一次,我在鞋底发现的不只是泥。”他站起来,把斧头別回腰后,“还有血。不是我的血。那天旅馆里没人受伤,隔壁住著一对老夫妻,早上还跟我打招呼。我不知道血是谁的,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去了哪儿。从那天起,我决定不再问鞋底的事了。”
    白夜把手里的木柴放回柴火堆里。太阳从枣树的枝杈间漏下来,在地上照出一些碎光。
    蓝素素从东厢房出来,手里拿著一页刚译完的纸。“谢尔盖的笔记里有一段,关於这个的。”她在门槛上坐下,把纸摊在膝盖上,“他管这种状態叫『裂隙』。”
    “裂隙?”
    “意识里出现了空白。你可能看起来醒著,在走路,在说话,在做事情。但那个『你』不是平时的你。”蓝素素指著纸上的一段,“谢尔盖观察了十四个受试者,每个人在意识崩解前都经歷了裂隙期。短的几天,长的几周。裂隙期里,他们会做一些自己完全不记得的事。”
    “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各种各样。有一个受试者,每天晚上起来,把宿舍里的家具重新摆一遍。摆成完全对称的图案。第二天早上问他,他什么都不记得。还有一个,开始写日记。用一种他从来没学过的语言。”蓝素素翻到下一页,“谢尔盖对照了那种语言,是古斯拉夫语的一种变体,已经失传至少六百年了。”
    老胡端著搪瓷缸子从厨房出来,在旁边蹲下。“那受试者后来怎么了?”
    “裂隙期持续了十一天。第十二天早上,他坐在床上,看著自己的手,问护理员『这是谁的手』。护理员说这是你的手。他说,『不对,这不是我的手。我的手在门外面。』”蓝素素合上笔记,“当天晚上,他的意识彻底崩了。不是疯了,是『空了』。人还活著,能呼吸,能睁眼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像一间搬空的屋子。”
    白夜觉得老胡的搪瓷缸子冒著热气,但他自己的手是凉的。铁牛劈完柴,把斧头靠在枣树上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“那个东西。它在裂隙里练习。”
    蓝素素点头。“谢尔盖也是这么想的。他说裂隙不是偶然,是那个东西在『试驾』。它趁意识不设防的时候进来,学习怎么使用这具身体。一开始只是很小的动作。倒一杯水,把椅子挪个位置,在纸上画几笔。练习够了,它就能待更久。直到有一天,原来的意识醒来,发现自己已经被锁在门外面了。”
    白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食指上那道极细的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。他试著回忆这道划痕是怎么来的。纸割的。什么纸?笔记本的纸。哪一页?他不记得了。
    老胡站起来,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。“谢尔盖说裂隙期能有多久?”
    “不一定。有的几天,有的几周。”蓝素素顿了顿,“但他提到一个特例。”
    “什么特例?”
    “他自己。”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枣树上有只麻雀跳了几下,飞走了。蓝素素把最后那页纸翻出来。“谢尔盖在笔记里承认,他的裂隙期比所有受试者都长。可能从项目中期就开始了。他自己都没察觉。”她念出那段译文,“『11月20日。我今天翻看早期的实验记录,发现有些段落不是我写的。笔跡是我的,措辞也是我的。但我完全不记得写过那些东西。有一页上面画满了漩涡,跟我最近画的那些一模一样。但那一页的日期是去年六月。』”
    白夜想起自己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个用铅笔画的人形。漩涡状的头,三个问號,红笔圈起来。他不记得画过。但那个图案现在就夹在蓝素素的档案袋里,铅笔的,红笔的,一笔一画都是他的笔跡。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老胡问。
    “谢尔盖知道自己裂隙太久了,已经分不清哪些记忆是自己的,哪些是那个东西练习时留下的。他决定做一个实验。”蓝素素把纸翻到最后一页,谢尔盖用红墨水写的几行字,“他每天晚上睡前,在床头放一杯水。满的。然后对自己说:如果明天早上水少了,就证明它来过。如果水没少——”
    “就证明它是他自己喝的。”老胡接口。
    “对。”蓝素素把纸放下,“谢尔盖的实验持续了七天。水每天都少。他每天早上都记得自己半夜起来喝过水。非常清楚。能想起水的温度,杯子的触感,窗外的月光。第七天早上,水又少了。他记得自己半夜起来喝水。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发现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。”
    “泥土?”
    “研究所封死之后,里面是没有泥土的。地板是水泥的,墙壁是水泥的,天花板是水泥的。泥土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。”蓝素素看著他们,“外面。那天晚上,有什么东西用谢尔盖的身体,找到了出去的路。又回来了。”
    铁牛把手伸进兜里,摸出烟,没点。白夜坐在门槛上,看著自己的手。指甲缝是乾净的。
    老胡把搪瓷缸子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透了。“所以那个东西,一直在练习怎么当一个『人』。”他把缸子放下,“先学动作,再学记忆。最后学怎么出去。”
    “谢尔盖说,它已经学会了前面两步。第三步,它在等一个机会。”蓝素素看向铁牛,“一个能带它走得更远的人。”
    铁牛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捏在手里。“它选了我。从第17號研究所出来,我带了它六年。我自己不知道。”他把烟捏断,菸丝撒了一地,“那个镇上旅馆。鞋底的泥和血。它在练习。”
    白夜忽然想起昨天早上,那个站在路对面的灰衣人。他说,你不是逃出来的,你是被放出来的。它需要一个能把它带出去的人。你带了六年,自己都不知道。
    “现在它还需要我吗?”铁牛问。
    蓝素素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可能不需要了。它已经有了新的裂隙。”
    白夜抬起头。蓝素素正看著他。她的眼神不是责怪,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同情,或者比同情更复杂。
    “我。”
    “对。你从触碰那只皮箱开始,就已经被它看见了。你每往深处走一步,它就往你这边走两步。”蓝素素把谢尔盖的笔记收起来,一页一页叠好,放回档案袋,“谢尔盖说,它最喜欢你这种。天生的烛照境。门本来就是虚掩的。它不用敲,推开就行。”
    白夜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乾净,掌心那道被碎玻璃划的痂已经快好了。右手食指的划痕只剩一道白印。他握紧拳头,又鬆开。还能控制。还能確定这只手是自己的。
    铁牛站起来,走到白夜面前。“谢尔盖有没有说,怎么把它赶出去?”
    蓝素素摇头。“他只说它害怕两样东西。第一样,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它学不了不確定的东西。”
    “第二样呢?”
    “他说了一半。门被撞开了。”
    铁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第一样,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什么叫『不知道自己是谁』?”
    蓝素素想了想。“可能不是字面意思。不是失忆,不是发疯。是——”她斟酌著措辞,“是那个人的意识里,没有一个固定的、可以被模仿的形状。”
    白夜抬起头。“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“我们每个人,其实都在不断变化。早上的你和晚上的你不一样。生气的你和平静的你不一样。独处的你和人群中的你不一样。但这些变化是有边界的。像一条河,有河床管著,水流再急也漫不出去。”蓝素素看著白夜,“那个东西学人,学的是河床。固定的模式,重复的习惯,稳定的记忆。如果一个人的意识里没有这些——如果那条河没有河床,隨时可以改道,隨时可以变成另一条河——它就学不了。不是学不会,是不敢学。因为它自己就是没有河床的。它害怕掉进水里,再也上不来。”
    白夜把手放在膝盖上。“你的意思是,要想不被它学会,就得让自己变得不確定。”
    “不是变。”蓝素素说,“是承认。承认自己本来就是不確定的。你以为你有一个固定的『自我』,那是错觉。那个东西就是利用这个错觉进来的。它假装成你,因为你也一直在假装成你。你不假装了,它就没戏唱了。”
    白夜沉默了。院子里,枣树的影子已经缩到树根底下。太阳爬到正头顶,冬天的阳光没有温度,只是把一切照得很亮。
    铁牛把捏断的烟捡起来,扔进柴火堆。“试试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试试不假装。”
    白夜看著他。“怎么试?”
    铁牛想了想。“你今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穿鞋。”
    “左脚先还是右脚先?”
    白夜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不记得了。他试著回忆,能想起鞋带的手感,能想起鞋帮蹭过脚踝的感觉,但先穿的是哪一只?一片模糊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铁牛说,“明天早上,先穿右脚。不为什么,就是改一下。”
    蓝素素接过话。“不只是穿鞋。所有你习惯的顺序,都可以改。刷牙从左边开始还是右边开始,走路先迈哪条腿,吃饭先夹哪道菜。你习惯的顺序,就是你的河床。把它打乱。”
    “那个东西就会跟不上?”白夜问。
    “谢尔盖是这么想的。”蓝素素说,“它学的是你的模式。模式变了,它就得重新学。你变得够快,它就永远学不完。永远进不来。”
    白夜站起来。枣树光禿禿的枝杈一动不动。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    “我现在走路,是先迈哪条腿?”
    没人答得上来。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    夜里,白夜躺在炕上。老胡的鼾声从正房传来,铁牛坐在枣树底下,斧头横在膝盖上。蓝素素的窗户还亮著灯。他闭上眼。那面镜子还在。镜子里的人长著他的脸,但眨眼的频率不一样。它看著他,嘴巴一张一合。白夜盯著那张嘴。
    这一次他没有试图辨认口型。他把视线移开了。不是从镜子上移开,是从“想读懂它”这个念头本身移开。我不需要知道你在说什么。你学我,我就变。你变,我再变。看谁快。
    镜子里那张嘴停了。它看著他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白夜说不上来变成了什么。不是愤怒,不是困惑。是——不確定。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手,什么也没摸到。白夜睁开眼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。窗外有风,枣树的枝杈轻轻刮著玻璃。他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,在黑暗里摊开。食指上的白印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握拳,鬆开,握拳,鬆开。每一次,都从不同的手指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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