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习惯

世纪末异闻录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白夜是被自己的右手叫醒的。不是疼,是痒。食指上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白印,像有一只蚂蚁在上面爬。他睁开眼,把右手举到眼前,在晨光里翻来覆去地看。什么都没变。指甲缝乾净,掌心的痂已经硬了,边缘翘起来一点。食指上的白印还在,比昨天更淡了。
    他把手放下。忽然想起来,自己刚才看的是右手。但他习惯用的是左手。他从来不用右手看东西。
    白夜坐起来,盯著自己的右手。它安静地搁在被子上,五根手指微微蜷著,像一只睡著的小动物。他试著动了一下食指,动了。中指,动了。无名指,小指,大拇指,一根一根,都听使唤。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右手拿东西的。
    院子里传来斧头劈柴的声音。一下,一下,很稳。白夜穿上鞋,站起来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今天先迈的是左脚。他本来打算先迈右脚的,昨晚睡前反覆想了几遍,右脚,先迈右脚。但刚才下床的时候,什么都没想,左脚已经出去了。
    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。枣树的影子还短,太阳刚爬过屋顶。铁牛在劈柴,光著膀子,背上冒著热气。老胡蹲在厨房门口刷牙,白沫子吐在墙角。蓝素素从东厢房出来,头髮扎成马尾,手里拿著笔记本。
    “早上好。”她说。
    “早上好。”白夜说。他发现自己回答的时候,嘴唇的动作比声音慢了一拍。不是故意的,就是慢了。像信號延迟。
    蓝素素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    早饭是老胡煮的掛麵,加了酱油和蒜末。白夜坐在枣树底下吃,吃到一半发现碗里的蒜末被他一颗一颗挑出来,整整齐齐排在碗沿上。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挑蒜的。老胡炒菜爱放蒜,他吃了好几年,从来没挑过。
    他把碗放下,看著那排蒜末。
    “老胡,我吃蒜吗?”
    老胡端著碗蹲在他旁边,嘴里嚼著面。“吃啊。我炒菜放多少你吃多少,从来没见你挑过。”
    白夜把碗沿上的蒜末一颗一颗拨回面里,拌匀,继续吃。蒜味很冲,但他没什么感觉。
    蓝素素吃完面,把碗放回厨房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谢尔盖的笔记。
    “昨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。谢尔盖记录裂隙期的部分,有一页昨天漏了。”她把那一页翻出来。纸边被水浸过,字跡洇开,好几处看不清。
    “译出来了吗?”白夜问。
    “大部分。”蓝素素在枣树底下坐下,“谢尔盖说,裂隙期不只是那个东西练习怎么用你的身体。也是它在练习怎么成为你。”
    “有什么区別?”
    “用身体是表面的。走路,喝水,拿东西,在纸上画图案。成为你是更深的。”蓝素素指著纸上的一段,“它学你的习惯。你喜欢用哪只手,先迈哪条腿,刷牙从哪边开始,吃饭先夹什么菜。这些你根本不会想的事情,它一个一个学。”
    “学会了呢?”
    “学会之后,它就开始用你的习惯来反推你的想法。”蓝素素说,“你习惯用左手,它就让你用右手。你不习惯,就会注意到。你一注意,它就知道你在看它。它在跟你建立联繫。”
    白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食指上的白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。但那种被蚂蚁爬过的痒,还在皮肤底下,非常浅,像一层薄膜。铁牛劈完柴,穿上衣服,走过来。
    “谢尔盖有没有说怎么打断这个?”
    蓝素素翻到下一页。“他说,打断的方法不是停止被学。是学它。”
    “学它?”
    “对。它学你,你就学它。它用你的习惯反推你,你就用它的方式反推回去。”蓝素素念出译文,“『它没有自己的习惯。它的习惯就是模仿。如果你开始模仿它的模仿,它就不知道自己在模仿谁了。』”
    白夜想了想。“意思是,如果它让我用右手,我就用右手。但不是被动地让它推著用,是主动地、故意地、甚至夸张地用。用到它分不清这个动作是它在推我,还是我在做给它看。”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蓝素素合上笔记,“谢尔盖管这叫『反模仿』。他只在两个受试者身上试过。一个撑了十七天,一个撑了二十三天。最后都没撑住。但不是方法没用,是他们发现得太晚了。裂隙期太久,那个东西已经学完了大部分习惯。反模仿只能延缓,没法根除。”
    “根除呢?”
    蓝素素摇头。“谢尔盖没找到。或者找到了,没来得及记下来。”
    铁牛把斧头靠在枣树上。“那就先用能用的。”
    白夜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,站起来。“今天开始。它学我,我就学它学我。”
    老胡蹲在墙角,把搪瓷缸子里的茶根泼掉。“你们说的这些,我听著像那个什么——两个镜子对著照。照来照去,里头的人是谁,外头的人是谁,谁也分不清。”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蓝素素说,“谢尔盖也是这么比喻的。”
    “那最后呢?”老胡问。
    蓝素素没答。
    上午白夜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不是散步,是走路。他让自己每一步都走得跟平时不一样。平时先迈左脚,这次先迈右脚。平时脚掌先著地,这次脚跟先著地。平时手臂自然摆动,这次故意不动。一开始很彆扭,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。走了几圈,彆扭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习惯了这个新走法,是“走路”这件事本身变得陌生了。好像他不是在走路,是在模仿一个人在走路。
    他停下来,站在枣树底下。
    蓝素素坐在门槛上看著他。“感觉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怪。”白夜说,“像在学自己。”
    “就是学自己。”蓝素素说,“你平时走路不会想怎么走。现在你想了,你就在学。”
    “那个东西也在学。”
    “对。你们两个在学同一个人。看谁学得像。”
    白夜继续走。从枣树到院门,从院门到枣树。来回走了十几趟,每一趟换一种走法。先迈左脚,后迈右脚;先迈右脚,后迈左脚。脚掌著地,脚跟著地。手臂摆动,手臂不动。走到后来,他已经分不清哪一种才是自己本来的走法了。全部都是学,没有哪一个更“真”。
    他停下来,发现蓝素素还在看著他。眼神不是观察,是確认。確认他还在这里。
    “谢尔盖的笔记里还记了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反模仿做多了,会有一个问题。”
    “什么问题?”
    “你会开始怀疑自己做的每一件事。喝水,是不是它在喝?说话,是不是它在说?眨眼,是不是它在眨?”蓝素素把笔记本合上,“怀疑到后来,你会连『怀疑』这件事本身都怀疑。是不是它在让你怀疑,好让你以为自己还有意识?”
    白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谢尔盖怎么解决的?”
    “他没解决。他说唯一的办法是——”蓝素素停了一下,“是接受。接受你分不清了。接受可能没有『你』和『它』的区別。接受那层玻璃本来就不存在。”
    “接受之后呢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他的笔记到这里就断了。”
    白夜走到院子中间,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影子缩成一小团。他低头看著那团影子。
    “铁牛,你今天早上先迈的哪只脚?”
    铁牛正蹲在枣树底下磨刀,头也没抬。“左脚。”
    “你確定?”
    “確定。”
    “你怎么確定?”
    铁牛停下手里的动作,想了想。“我不確定。”他把刀翻过来,继续磨,“但我说確定的时候,它就確定了。我说不確定,它就不確定。选一个。”
    白夜站在太阳底下。影子在他脚边,一动不动的。
    “左脚。”他说。
    他迈出左脚,朝院门走去。走到一半,忽然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哪里。站在院子中间,阳光晒著后颈,有点暖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,两只都踩在地上。刚才迈的是左脚还是右脚?他不记得了。
    但他没有停下来想。继续走,走到院门口,转身,走回来。每一步都不確定,每一步都选一次。
    下午,那个灰衣人又来了。他站在土路对面,杨树的阴影底下,穿著那件深灰色长外套,两手插在兜里。这一次他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往院子里看。白夜正从枣树底下往院门走,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两个人隔著土路对视。
    灰衣人看他的眼神变了。不是观察,不是打量。是確认。像一个人在镜子里看见自己,確认那张脸是自己的。
    白夜忽然明白了。他不是来看铁牛的,不是来看蓝素素的,不是来看老胡的。他是来看我的。他看我的方式,跟那个东西看我的方式一样。他在確认自己学得像不像。
    白夜站在院子中间,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他没有移开视线。他看著灰衣人的脸,看著他的眼睛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。他举起右手,慢慢摊开,掌心朝向灰衣人。
    灰衣人的眼神动了一下。非常细微,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。
    白夜把右手收回来,插进兜里。灰衣人又站了几秒钟,转身,沿著土路往镇子东头走去。皮鞋踩在土路上,一步,一步,不快不慢。拐过那排杨树,不见了。
    铁牛从枣树底下站起来。
    “你刚才做什么了?”
    “我给他看我的手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白夜想了想。“他看我的方式,是在確认。確认我是不是他学的那个人。我给他看我的手,让他確认。但他確认不了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確认不了?”
    “因为那只手,我也不知道是谁的。”
    夜里,白夜躺在炕上,把右手举到眼前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手掌的轮廓很清晰。他慢慢弯起食指,伸直。弯起中指,伸直。一根一根,做了好几遍。每一遍都从不同的手指开始。食指,无名指,拇指,小指,中指。拇指,中指,小指,食指,无名指。中指,食指,拇指,无名指,小指。没有一遍重复。
    他停下来。手掌安静地竖在月光里,五根手指微微张开。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。也不记得刚才做那些动作,是自己在做,还是被什么东西看著做。
    他把手放下,塞进被子里。窗外有风,枣树的枝杈轻轻刮著玻璃。他闭上眼。镜子里那个人还在。长著他的脸,眨眼的频率不一样。白夜看著它,它也看著白夜。白夜举起右手,摊开。镜子里的它也举起右手,摊开。
    然后白夜把右手插回兜里。镜子里的它动作慢了半拍。手举在半空,保持著摊开的姿势,像突然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    白夜睁开眼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。他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,举到月光里。摊开,握拳,摊开,握拳。然后他把手塞回被子里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块墙皮鼓起来了,形状像一只侧躺的手。
    他用左手把墙皮按平。过一会儿又鼓起来了。他没再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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