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东宫的第一碗粥

蜀中新政 作者:佚名

      “封棚。”
    这两个字一落下,城门边上先是一静,紧接著便像热锅里泼了半瓢凉水,哗地一下炸开了。
    “什么?封棚?”
    “官爷!不能封啊!孩子还没领著呢!”
    “我都排了半夜了——”
    “完了完了,今日这口粥也没了!”
    方才还只是暗暗往前拱的人群,这下是真慌了。几个本就撑得勉强的老人差点当场坐下去,怀里抱孩子的妇人更是脸都白了,像听见的不是“封棚”,而是“今夜谁饿死谁认命”。
    高承礼听得头皮发麻,差点当场给孟玄喆表演一个原地升天。
    “殿……公子!您这、这不是火上浇油么!”他急得连声音都快劈了叉,“这些人本就惶惶,再一封棚,万一衝起来——”
    孟玄喆没搭理他,转头对两名侍卫道:“把锅边清出来。先拿人,再立规矩。”
    两名侍卫早已看那收“火耗钱”的差役不顺眼,得令之后半点不带犹豫,一左一右就扑了上去。
    那差役捂著半边肿脸,刚想往后缩,脖领子已经被一把拎住,整个人像只刚偷完米的耗子,眨眼就被拖到锅边空地上。旁边另两个帮著收碗、维持“秩序”的小吏见势不妙,转身就想溜,结果还没跑出去三步,也被逮了回来。
    “放开我!放开我!”那差役终於反应过来,色厉內荏地叫,“我是官差!你们敢拿我?这粥棚是官棚,是成都府定下的——”
    “拿的就是官差。”孟玄喆淡淡道,“不然还能委屈你去当流民?”
    围观人群里本来还一片骚动,听到这句,不知谁先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    紧接著,像水里投下一颗石子,周围竟接连起了几声压不住的闷笑。
    那差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    孟玄喆却没再看他,只往前一步,声音不算高,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:
    “封棚,不是封你们的粥。”
    “是封这些借施粥之名、勒索取財的人。”
    他抬手一指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差役和小吏。
    “从现在起,这棚子不归他们管了。”
    “今夜的粥,孤来管。”
    最后三个字出口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场面竟诡异地静了一瞬。
    孤。
    这年头,不是谁都能自称“孤”的。
    高承礼眼前一黑。
    他先前还指望著这位殿下只是出来逞一时之气,打一巴掌、骂两句,顶多再让差役吐几枚铜钱出来,闹完就回宫。没想到他竟是打算直接把自己架到明火上烤,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身份挑了。
    很好。
    非常好。
    今夜这事若传不回宫里,除非成都城明天一早集体失忆。
    而此时,围观的人群已经从惊愕里慢慢回过神来。
    有人睁大眼睛:“孤……他说孤?”
    “太、太子?”
    “东宫的那位?”
    “不是说今晚册礼么,怎么跑城门口来了……”
    “嘘!小声些,小心脑袋!”
    一时间,方才那股子因“封棚”而起的乱劲,竟被更大的震惊压了下去。
    人这种东西很奇妙。
    一听要没饭吃,先慌;一听发话的是太子,反倒又本能地先不敢乱了。
    孟玄喆要的就是这个空当。
    他趁著眾人还没重新吵起来,转身一连下了几道命令:
    “你——”他指了一个看著还算机灵的城门守卒,“去把城门这一带的守军叫来二十个,立刻。”
    “你——”他又点另一人,“找里正、坊正,凡能认得本地人头的,都给孤叫来。”
    “还有你,”他看向高承礼,“回宫,拿东宫令牌,顺便把东宫掌案和会写字记数的人给孤带来。再调几口乾净的大锅,能抬多少米,就先抬多少米。”
    高承礼人都傻了:“现、现在回宫抬米?”
    “要不然呢?”孟玄喆瞥他一眼,“等礼部先擬个《城门施粥仪注》出来,再盖三道章?”
    高承礼:“……”
    这种时候还能拿礼部开刀,殿下您这心態属实过於硬朗了。
    他嘴唇动了动,本还想挣扎一句“今夜动东宫米粮是否要先请旨”,可迎上孟玄喆那双眼,忽然就把话咽了回去。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。
    明明还是刚刚那个少年太子,脸也还是那张脸,可从他在粥棚前说出“孤来管”三个字开始,身上那股劲就不一样了。
    像是原本被礼乐、宫灯、东宫华服裹著的一层软壳,忽然裂了。
    壳里头站出来的,不再是个等著被扶上位的储君,而是个真打算接事的人。
    这种人,宫里少见。
    高承礼在宫里混了半辈子,最懂看风向,也最懂看人。此刻他只在心里长长哀號了一声:完了,东宫这位不是装样子,他是真要干活。
    而真要干活的人,在宫里一般都比较容易得罪人。
    不过哀號归哀號,他动作却一点没慢,提著袍子就往回跑,嘴里还不忘尖著嗓子喝一句:“都愣著做什么!没听见殿下吩咐?快去!”
    倒挺像回事。
    孟玄喆没空理他,眼下最要紧的是秩序。
    秩序这东西,说玄也玄,说白也白。
    人一多,锅一热,谁都怕自己慢一步就没了,这种时候別指望大家自觉排队讲文明——饿到头上的人,能忍著不打起来,就已经很给朝廷面子了。
    所以第一件事,得先把“谁先领、怎么领、领多少”说清楚。
    他直接踩上一张翻过来的木桶盖,站高了些,朝人群扬声道:
    “都听清楚!”
    “今夜的粥,不停。”
    “但从现在起,不许乱挤,不许再往锅边冲。谁再挤翻锅、踩伤人,今夜这锅就真白熬了。”
    这话比什么“都別动”都管用。
    因为它很实在——再挤,锅翻了,谁都別吃。
    人群果然慢慢停下了那股盲目的往前拱劲,只是每个人脸上仍写著同一句话:你说得好听,凭什么信你?
    孟玄喆也知道,空口白牙没用。
    於是他继续往下说:
    “从现在起,分三拨。”
    “第一拨,老弱病残,带孩子的妇人,还有军户遗属,先领。”
    “第二拨,本地受灾人户,按里排。”
    “第三拨,流民暂记名册,先有粥,再补查来路。”
    “每人都能领到,但不许一窝蜂往前扑。”
    “听明白的,往后退三步!”
    这套分法一出,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百姓,是那几个城门守卒。
    他们平时也不是没管过施粥,可上头只会叫他们“看住点,別出事”,至於怎么不出事,从没人认真教过。多数时候,他们只能靠吼、靠推、靠木棍嚇唬,遇上人多一点的,照样乱成一锅。
    眼下新太子几句话,竟像给乱麻先找著了线头。
    有人忍不住互相看了一眼,眼里写著两个字:还能这么干?
    孟玄喆当然能这么干。
    前世他干过的最有技术含量的活儿之一,就是在村口临时物资发放点,拿著一个扩音器,把一群已经吵到要掀棚子的老乡重新按户、按类、按急缓排好队。
    那回发的是棉被和米麵,今天发的是稀粥。
    道理都一样。
    资源一紧,公平比仁慈更重要;流程一乱,规则必须短、硬、听得懂。
    否则你讲一万句“朝廷有恩”,都不如一锅翻在地上的粥来得有说服力。
    他刚说完,人群里就有人怯怯问:“真、真先让娃娃和军户领?”
    孟玄喆看过去。
    是个头髮花白的老汉,怀里还搀著个瘸腿的小孙子,问话时眼里都是不敢信。
    “孤说的话,自然算数。”孟玄喆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今夜在这锅边,谁敢不算,孤先跟谁算。”
    他这话说得不算文雅,甚至有点土。
    可偏偏比什么“东宫明令”更有效。
    因为土话里有股不绕弯子的狠劲。
    人群里慢慢有了动静。
    最前头那几个抱孩子的妇人先试探著往旁边站了一些,隨后几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也犹犹豫豫退开。军户遗孀那边,有人还抱著兵籍木牌不知所措,曹烈不知何时已经挤到近前,扯著嗓子吼了一句:
    “拿著兵牌的,跟我站右边!別往锅口扑!你们先领!”
    这一嗓子很管用。
    一是他声音大,二是他那条瘸腿和一身旧军人气一看就有说服力。几个原本还缩在人群里不敢吭声的军属,真就慢慢往右边站了过去。
    柳青禾也在这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。
    她手里还拎著个小药箱,额前出了薄汗,显然方才在旁边忙著看病人。她先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被按住的差役,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,又看向孟玄喆,带了点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审视的意味。
    “这边有两个孩子发热,还有个老人站不住了。”她简短道,“若按你说的分,得先把快倒下的挑出来。”
    孟玄喆点头:“行,你帮我认人。”
    柳青禾愣了一下。
    她大概没想到这位贵得一看就不像会自己下地走路的太子,说起话来竟这么利索,连“本宫”“本殿”的架子都顾不上端,张口就是“行”。
    这风格,很不宫里。
    但她也没多问,只把药箱往怀里一抱,乾脆利落地点了几个病得厉害的出来。
    “这几个,先坐下,先给热的,再给稠一点的。”
    “还有那孩子,不是饿,是烧得厉害,粥得慢著餵。”
    孟玄喆闻言看了她一眼,心里默默记了下来。
    能在这种乱局里一眼分出谁是饿、谁是病、谁得先救,这姑娘不简单。
    前世他最喜欢和这种“看得见事”的人搭班子。
    因为这种人说话不绕,管用。
    城门守军很快到了。
    领头的是个校尉,三十来岁,脸有点黑,人看著还算利落,只是进来时神情明显发懵——大半夜的,本来以为是粥棚又闹了民变,结果一过来,就看见新册立的太子殿下踩在木桶盖上指挥施粥,地上还按著几个差役。
    那场面,衝击力不亚於你半夜去厨房倒水,结果看见县官员在你家炕头熬小米粥。
    校尉当场抱拳:“末將城门左营校尉孙阔,参见殿下!”
    这一声“殿下”一出,人群里最后那点將信將疑也基本散了。
    真是太子。
    不是哪个达官显贵家的閒公子,也不是哪位喝大了路见不平的少爷,是今晚刚刚册立完、按理说这会儿该在宫里受贺的东宫太子。
    一时间,眾人神色都变了。
    原本只是怕得罪贵人,现在却多了一层极复杂的情绪:慌、怕、敬、疑,还有一点点不敢冒头的希望。
    毕竟太子这种人,对他们来说,本来只存在於天上。
    今天居然掉到粥棚边上来了。
    “孙校尉来得正好。”孟玄喆也不跟他寒暄,直接吩咐,“带你的人,把这里围住。不是防百姓,是防人趁乱跑,也防人趁乱闹。再从你营里挑几个识字的,帮著记名。”
    孙阔一听“不是防百姓,是防人趁乱跑”,先是一愣,隨即眼睛一亮。
    这话说得妙。
    平日里他们这种守门军最怕的,就是上头一出事先把锅扣到底层人头上,好像乱子都是百姓闹出来的。可眼前这位殿下张口先说的,不是“防流民冲棚”,而是“防有人趁乱跑”。
    说明他心里门儿清:这事的毛病,多半不在锅边这群快饿趴下的人身上。
    孙阔立刻应道:“末將领命!”
    他一挥手,二十名守军迅速散开,把几口锅和粥棚围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圈。这样一来,场面立刻稳了许多。
    孟玄喆又让人寻来几张长案、几只破箩筐、两根木炭,乾脆在粥棚边临时搭了个登记处。
    左边,柳青禾领著几个还能站稳的妇人,专看老弱病幼。
    右边,曹烈拉著几个拿兵牌、认军属的人,专给军户遗孀和伤兵归类。
    中间,顾承砚还没到,孟玄喆只得先抓沈簿书那个老油子来顶。
    沈簿书本来一直缩在人群后头装鵪鶉,想著今晚这锅怎么都轮不到自己背。结果新太子几句话,竟硬生生把一锅快翻的粥给撑住了,还当眾把几个差役摁地上。他眼皮直跳,知道这位不是走过场的人,便只能硬著头皮挪过来。
    “会写字吧?”孟玄喆问他。
    沈簿书忙点头:“会,会,老小吏写了二十年……”
    “那就写。”孟玄喆指著地上,“先记差役名字,再记军户,再记病弱。今夜谁领了多少,明日谁还需补,统统写清楚。字要认得,帐要对得上。”
    沈簿书一边应,一边心里发苦。
    他从前也见过官员查帐。
    但多数官员的“查”,意思是“翻翻、问问、骂两句、然后大家都当事情已经查过了”。像眼前这位,一到场就把锅、差役、人群、兵牌、病人、名册全串成一条线的,他是真没见过。
    这哪像个刚册立的太子。
    这分明像个在州县底下摸爬滚打多年、专治烂摊子的老手。
    一想到这儿,沈簿书后背就有点凉。
    这种人要么成大事,要么把一大群人的旧日子给掀了。
    而孟玄喆,显然已经开始掀了。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第一轮重新施粥终於开始。
    锅边不再乱成一团。
    老弱病幼被单独引到一侧,军属拿著兵籍木牌站成一列,本地灾户按里分开,流民则临时记號,先领少量垫肚,后头再补查。
    稀粥还是那锅稀粥,米也还是那点米。
    可秩序一立,锅里每一勺落到谁手里,味道就不一样了。
    至少不再是“谁抢得凶谁多喝一口”。
    高承礼满头是汗地从宫里赶回来时,看见的正是这么一幕。
    他身后跟著几名东宫內侍,抬著新锅、新米,还有两个会写字的掌案小吏,跑得鞋都快掉了。等他气喘吁吁赶到近前,原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地狼藉、太子被围、守军拔刀、城门大乱。
    结果没有。
    一点都没有。
    场面虽然还称不上体面,但已经稳住了。
    锅边有人在分,人群在排,名册在记,病人有人看,差役被捆在一旁,哭声虽仍有,却不再是那种挤成一团的绝望哭法。
    高承礼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    他忽然有一种极荒谬的感觉:
    自己好像不是去宫里搬了趟救兵,而是去晚了一会儿,回来发现新太子已经自己把局救了一半。
    这就很不符合他对皇子皇孙的固有认知。
    孟玄喆见他回来,只扫了一眼:“米呢?”
    “抬、抬来了。”高承礼下意识答。
    “好,添锅。”孟玄喆吩咐,“先熬两锅稠一点的,给孩子和病人。再拿一锅,专给军属。”
    “另——”他看了看高承礼,“把东宫牌子掛起来。”
    高承礼一愣:“啊?”
    孟玄喆语气平平:“不是最怕人说不清楚么?那就掛明白些。”
    “今夜这粥,东宫发。”
    “谁有不服,明日去东宫门口说。”
    高承礼:“……”
    他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    这位殿下不是不知道今夜这么干会把事情闹大。
    他就是要闹大。
    闹到没人能装作没看见,闹到那几本压在贺表底下的急报,再也压不住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高承礼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    东宫这是要干活。
    不,是要掀锅。
    而此时,人群里头,方才那个差点卖女的妇人,终於领到了一碗热一些的粥。她蹲在地上,一勺一勺地餵怀里的小女孩,餵著餵著忽然就哭了。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哭,是那种人绷到极限,忽然松下一寸后的发抖。
    那个拿兵牌的老妇也领到了一碗,双手捧著,竟没先喝,而是先朝孟玄喆的方向磕了个头。
    “殿下……殿下记著我们……”
    她翻来覆去只会这几句。
    大概也是真不会別的了。
    孟玄喆站在木桶盖上,看著锅边蒸腾的热气,看著那些碗终於没再往差役袖里塞铜钱,看著几乎快塌了的秩序被一点点撑起来,心里却没有太多轻鬆。
    因为他很清楚,这不过是把眼前一口锅先扶正了。
    而锅为什么会歪,锅里的米从哪儿来,又是怎么一路少到这地步的——那才是大头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先前被按在地上的一个小吏忽然撑不住了,哭丧著脸喊:
    “殿下!殿下饶命!小人也是奉命行事!小人只是看锅的,哪敢真吞这些米!都是上头有定数,有定数啊!”
    孟玄喆目光一转,落到他身上。
    “什么定数?”
    那小吏被他看得一哆嗦,先前还嘴硬,这会儿却像被戳破的猪尿泡,瘪得飞快。
    “每、每锅该熬多少米,发多少人,收多少『火耗』,上头都定了……”他声音发抖,“锅里米少,不是小人敢省,是送来的就这么些。真要按册上的人数发,三锅都不够一天吃的……”
    孟玄喆眯了眯眼:“上头是谁?”
    那小吏嘴唇动了两下,像是还想掂量掂量到底该不该卖人。
    可一抬眼,正撞上旁边那几个同伴肿著脸、被捆得跟粽子似的样子,再看看锅边掛起来的东宫牌子,终究还是怂了。
    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低得发虚:
    “仓里……仓里不是没粮。”
    “是……是轮不到他们。”
    风从城门外吹进来,把这句话吹得很轻。
    可落在孟玄喆耳朵里,却比方才那一巴掌还响。
    果然。
    粮不是没有。
    是被层层截走了,拦住了,挪开了,吃掉了,最后只剩锅底这点可怜汤水,再拿来叫百姓感恩戴德。
    孟玄喆看著那小吏,忽然笑了一下。
    笑意很淡,也很冷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那孤明日就去看看——”
    “到底是谁,把这口锅上的米,先吃了。”
    城门边的夜风吹得更紧了些。
    而锅里的粥,还在咕嘟咕嘟地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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