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敌踪
海国逐鹿 作者:佚名
天启四年五月十三,淡水。
赵奢倚在左岸一处新垫起来的炮台上,手里端著个粗陶碗,碗里是加了鹿肉乾的糙米粥。粥熬得浓稠,虽然除了盐啥也没放,但米香实在还有肉,也能顶饱。
他顺著边吸溜了一口,稍凉的粥顺著食道下去,逐渐把胃填满。粮食暂时是不愁了,可营地里缺的东西不止一样。何老鬼带著得利號和那条小走私船去月港,一去就是八九天,暂无音信。前期海岛发育就是这样,啥紧要物资都得等船运。
他放下碗,手指在粗糙的木栏上无意识地敲著,心里盘算著王铁的归期。如果五月九日从笨港返航,顶风北上,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是盖伦船,逆风性能尚可。今天十三日,就算是走之字,也该回了。这海上没个准信,最是磨人。
“香主。”
刘三木的声音从土台下传来,他刚从右岸那边过来,一张脸晒得黑红,汗水在额头上亮晶晶的。这几日他领著那些浙兵和老海盗们,除了日常操练,主要就是督促俘虏建设营地,和加固已有的两座炮台。
又在两门半蛇銃的预设阵地上,继续用木筐、夯土,搭建那种被称为籧篨的简易野战炮台。加装的护墙和顶棚,好歹能给炮手和弹药遮点风雨。
“炮台和营地都差不多了,”刘三木爬上来,喘匀了气说,“籧篨式炮台也搭好了架子,再有两日就能完工。就是这半蛇銃的炮弹,暂时没有补充的办法,现成的就那些,用一颗少一颗。”
赵奢也有点头疼,炮弹是纯消耗品。尤其是这种小口径的,打出去就没了,不像实心铁球有时候还能捡回来。
“先儘量偽装好四个炮台,现在暂时没有敌人,等老鬼带著工匠回来就可以试著建铁匠铺了。另外既然营地也差不多了,码头也可以建起来了,就用我得到那捲图纸。”他吩咐完,又想起一事,“林顺生那边有消息回来么?”
“早上他回来了一趟,”刘三木回忆著说:“换回来的东西都放到您指定的地方了,就是嘴里嘀嘀咕咕,说番人这两天看他们的眼神有点奇怪,比划著名说什么北边……来了会打雷喷火的大船?还是大人?他半猜半蒙,也听不太懂,只觉得番人气氛有点紧张,不像往常。”
南边?打雷喷火?赵奢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描述太模糊,可能是土著看见了船炮,以他们的认知难以理解而產生的传说式描述,但也可能真的指向了什么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了,就这些。”刘三木顿了顿问道:“香主,会不会是……真有別的船在北边靠岸了?不是商船?”
赵奢没立刻回答,他转向东北方的海面,手搭凉棚望去。午后的阳光在海面上铺开一片刺眼的白金,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,雾气氤氳。
“派个人,去把林顺生叫来,我再仔细问问。”赵奢对刘三木说,眼睛仍盯著那个方向,“另外,告诉瞭望哨上的瞭望手,打起精神,重点留意东北方向。”
等待林顺生的时间里,赵奢心中的不安缓缓扩散开来。北边……难道是鸡笼?那个在后世被称为基隆的地方?可是他明明记得基隆虽然確实被西班牙人占了,但建城是在1626年啊?怎么会提前两年就去了基隆?
林顺生很快小跑著过来:“香主,您找我?”
“早上你跟三木说的,北边打雷喷火的大船,到底怎么回事?淡水社里人原话怎么比划的?你仔仔细细说,一句都別漏。”
林顺生挠挠头,努力组织著语言:“就是社里那个常跟我换盐的瘦高个马鹿,他跟我比划的,这么长——”他张开双臂,比划了一个很大的长度。
“这么大的东西,从北边海上来,停在那里。然后砰砰响像打雷,还有火光和烟。听说那些人个子高,脸也白,穿著奇怪又发亮的衣服,手里也拿著和我们一样的长棍子。马鹿做出了很害怕的表情,应该在表现那是很厉害的东西。”
“他们说了有多少这样的大东西吗?还有,那些人上岸了吗?在干什么?”赵奢急忙追问。
“马鹿说的都是土语,我实在听不明白,只能靠猜。他就跟我比划了有很多很多,还在砍树。”林顺生有些抱歉地说。
足够了!大船,炮声,白人,奇怪又发亮的衣服应该就是盔甲,砍树筑营……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在一起,指向一个几乎可以確定的结论:有一支欧洲武装力量,正在鸡笼一带登陆並建立据点。是荷兰人提前北上了?还是……歷史上的西班牙人,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?
赵奢的心迅速沉了下去,王铁的船队还没回来,何老鬼也暂无音讯。营地只有八十来號人带得看著一百来號俘虏,两门佛郎机,两门半蛇銃,主要依靠河口的狭窄地形和初步工事防御。如果这支北来的力量,下一步是向南探索……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赵奢对林顺生说:“继续和社里人保持交易和联络,多留点心,有什么新的风声立刻报我。换东西的时候,可以稍微大方点,特別是盐,我们需要他们做我们的眼睛和耳朵。”
“明白,香主!”林顺生领命去了。
赵奢重新將目光投向东北海面,他知道某种变化已经发生。平静的日子,恐怕不多了。
“三木,”他低声对身边的刘三木说:“从今天起,瞭望哨加倍人手,十二时辰不停。所有炮位,火药定量装好,炮手轮班就位。告诉所有人,没有我的手令,谁也不许远离营地,尤其是往北边去。”
“是!”刘三木神情一凛,从赵奢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寻常的凝重,“香主,是北边……真要出事?”
“但愿不是吧。”赵奢望著逐渐被晚霞染红的海平面缓缓道:“但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。等王铁把船带回来,咱们才算有了一点应付变故的本钱。”